logo

现在的位置: 首页 > 鸿利APP > 正文

然竖起耳朵听屋内的动静――急促的脚步声

2019/2/13 17:06:26 / 鸿利APP / 暂无评论 / 字号

已经记不得上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的事,再次联系上,是透过姑姑传来的消息:你爸爸病了,是口腔癌末期,无论如何,你都应该到医院来看他。顾虑着母亲的感受,我不愿表现出关心的样子,只当做是必得执行的任务,不能不去,虽然母亲总是说着:那是你爸爸,你去看他,天经地义,我不想又被落下阻碍你们父子见面的罪名。但我心里明白,在这种时刻,我只能假装不在乎,才能让她不再因为我而格外伤心。

带着复杂的心情,来到医院,父亲躺在苍白的病室,身上插着各色管子,早已无法自由行动,变得很瘦很瘦,连要说话都显得太费力气,看见我来了,却用尽力气背过身去,彷佛在责怪我,事实上也是,因为这就是父亲用怒气向世界表达不满的方式,只是替换了惯用的拳打脚踢,用背影表示无言的抗议,我早已经熟悉,然后渐渐陌生,如今只感到悲哀,为了父亲,为了自己,也为了我们之间的关系。

那时,父亲经常是恍惚的,因为吗啡的缘故。当然也有少数清醒的时刻,在虚无的病床上,只有疼痛是实在的,偶尔他抽动了表情,那张倔强的扭曲的脸,体内焚烧着狂躁的火焰与癌症,无法进食,破碎的话语难以搏聚成意义,他又成了那个充满愤怒的父亲,只是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恐惧着死亡的婴孩。直到他不堪地闭上眼睛,回到黑暗中,我才得以靠近,用沾水的棉棒为父亲濡湿他乾裂的双唇,腐败的气味袭击而来,我屏住呼吸,惊惧地想着:原来这就是死亡,我能做些什么呢?我能袖手旁观吗?当自己从来就是个不肖的儿子,即使他们都说我们有着相似的模样。

只是拥有相似的模样又如何呢?我生命中所渴望、欠缺的,父亲再不可能给我,或者我应该更为诚实地说,也许我要的,从来就没有从父亲那里得到过,这是一直困扰着我的事。

记忆中,父亲不是沉默,就是暴力的。尤其是深夜时分,整座城市睡去了,我不能睡,我听见父亲与母亲的争执,为了庞大的赌债,母亲悲惨地数落着父亲的无用,这总令年少的我想逃,却不知道该从哪里离开,我将头埋进棉被里,然而竖起耳朵听屋内的动静――急促的脚步声。咆哮。悲鸣。玻璃碎裂――当风暴向我席卷而来,父亲的掴掌与拳头错落在我的身体,我害怕地颤抖起来,恍惚之间,感觉自己被温暖地包围,抬头便看见母亲痛楚的神情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父亲罢手,甩上门进入卧房,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。我和母亲两个人瘫坐地面,一动也不动,有种相依为命的意味。

这样的预感成真,是父母亲的婚姻画下休止符,我跟母亲出走。此后,生活确实平静许多,可是母亲心情不好的时候,对待我的方式却与父亲并无二致,怒骂与暴力相向,我问她我有什么错,她说:要怪就怪你爸爸。等到气消,母亲才一脸后悔,帮我抹搽膏药。我不懂的是,如果会后悔,为什么还要如此相互折磨?而我也从中渐渐明白,为何后来父亲会经常夜不归家,去赌博,或许就是为了逃避这样充满怨怼的妻子,让他暂时忘记自己的一无是处。

只是我没想到,与父亲再次相见,竟是他站在生命尽头的边缘,与我即将告别。

一天夜里,父亲忽然攫住我的手臂,那柔软的触感仍传来用力的讯息。我第一次从父亲的脸读出过去不曾显现的神情,他无助地看着我,要我靠近,像是有话想说,我俯身,将耳朵递给父亲的双唇,他微弱地说:你能不能……话还没说完,我便下意识退后,与父亲带着歉意的眼神相对望,但这一次是我背过身去,选择了逃避。

直到医生宣读死亡证明,替我向父亲告别,彼时握住父亲犹有余温的手心,想像自己仍是那个长不大的小男孩,想像着父亲是否也曾这样主动握过我的手,眼泪就这样流下来。想起那晚永远未完的话语,就像是我们始终都放弃去了解彼此,他用暴力将自己圈禁,我用冷漠保持距离,为此,父亲是否也像我一样埋怨过我?或者他会愿意记得为了我的诞生而感到的喜悦吗?然而都得不到答案了。

许多年过去,想起父亲,这是我唯一可以靠近他的方式,却又明白我们是如此遥远,如同我们之间的关系,既是血溶于水的父子,又像是对彼此记忆贫瘠的陌生人。曾经愧疚与忿恨的我,所幸也就这样长大了,已经懂得从其他人的关爱,自我修复心底的缺口,就让我用书写与父亲告别,也与过往的自己告别,在记忆艰难之处,没有和解也没有关系,只要可以继续向前,能够这样就好。

如果你也和我一样,请也试着告诉自己,这样就好。